曾在天涯

星星点灯(楼诚) 1

现代AU,私设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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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名叫“凌州”的南方城市似乎总是在下雨。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年轻人就像潮水般从教学楼里一下子涌出来。从楼上往下看,他们撑着的伞像漂在海中的一朵朵水母。

阿诚和三个男同学一起谈笑着走出来,刚走出校门就跟同学说要先去买些东西,便独自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这条路隐藏在学校门口那一片小食店之间,阿诚沿着路走到“黎氏粉面店”门口,和小店老板黎叔打了个招呼。

“又来看哥哥了?”黎叔笑着问。

“对啊。”

“你哥给你买了米粉,快上去吃吧。”

“好嘞,我最喜欢你做的米粉了。”

阿诚和黎叔告了别,走进粉面店旁边的一个楼梯间,在昏暗中爬了四层楼,打开了4138号门。

一进门,阿诚就看到明楼站在窗边,背向着自己。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莫名让人感到寂寥又温暖,像暗夜里明灭的烛火。

“长官。”阿诚站了个标准的军姿,朗声道。

明楼没有转身:“你昨天没有按要求完成训练任务,少跑了两个圈。”他的声音似乎飘在灯光与黑暗的交接处,很冰冷。

阿诚一愣,他没有想到明楼第一句话是跟他说这个。

明楼似乎也不急着听阿诚解释。他缓缓转身,看着阿诚:“我们的跟踪系统最近更新了,你脖子上的吊坠现在不仅有定位功能,还自动新增了体能监测功能。按照训练任务,你每天要在操场上跑十圈,但就你昨天的体能数据来看,你至少少跑了两圈。你打算怎么解释?”

阿诚表示对这段分析感到很懵。他望向明楼,那人的表情很严肃,但阿诚莫名觉得他眼里有一丝狡黠的笑。

“对不起,长官。我以后一定保证完成训练任务。”退无可退,只能认输。

“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两周每天加十圈。”明楼云淡风轻地宣布了对阿诚的惩罚。

“是。”阿诚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明楼毕竟不是那个疯子王天风,对自己还是狠不下心。

“体能监测功能刚上线一周就监测出你一次偷懒,按这个比例计算,你上大学的这两年偷懒了多少次啊?”

阿诚心里一惊,心想原来好戏还在后头。他确定现在明楼脸上的表情就是狡黠而不怀好意的笑。

“以前都没有,这是第一次!”阿诚昂首回答。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情,他惯会耍赖。

“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我不信,但碍于没有犯罪证据,无法定罪,便宜你一次,反正这种事以后也不可能发生了。”

阿诚低头,暗自抿嘴,笑容笼在阴影里。他知道明楼是不忍心为难他。如果是王天风,大概会直接揍到他承认为止。

“长官,这是我这一周的工作报告,”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阿诚赶紧把手里的文件夹呈给明楼,“在玉带河的旁边,发现有黑社会组织76号的活动。”

明楼哼了一声,才伸手接过文件夹:“邀功倒是很积极嘛。”

阿诚一脸正义:“76号已经开始威胁到学校的安全,必须加快调查。”

“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调查的工作确实很重要,但是情报局的纪律不能破坏。在某种程度上,你不按规定完成训练任务的事情,比你完不成工作任务更加严重。”

阿诚被识破了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

明楼却也不打算与他继续计较,把报告放进手提包里,回身打开桌子上的饭盒:“报告我回去慢慢看,今天给你买了你喜欢的米粉,来吃吧。”

“谢谢大哥~”阿诚知道正事说完了,整个人松弛下来,一声“大哥”叫得千回百转。

明楼轻轻笑了笑,手指虚点阿诚:“就知道吃,你小子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

阿诚刚拿起筷子,听了这话一脸委屈,手上却丝毫不停顿地夹了一筷子米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抗议:“我还不够成熟啊?你回家看看明台再跟我说这话好吗?”

明楼一时没接话。

阿诚塞了两口米粉,发现身后没了动静,以为明楼生气了,小心翼翼地回头找明楼。

明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阿诚的目光,才像突然被惊醒。他轻轻笑了笑:“明台那孩子,我是盼着他不要长大。”

阿诚听了这话,心里一酸,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两人沉默相对半晌,阿诚尴尬地用筷子戳戳米粉,没话找话:“大哥,你吃晚饭了吗?”

明楼点点头:“黎叔做的炸酱面也不错,下次你可以去尝尝。”

 

阿诚回到宿舍时三个室友正在电脑前打字打得噼里啪啦。他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

“古代文学的论文明天上课要交,今晚要通宵了。”郭骑云回答,手里仍旧不停。

阿诚一愣。

“我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写完了。”梁仲春回头看了一眼阿诚。

“卧槽古代文学的论文明天要交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阿诚瞬间崩溃,冲到座位上赶紧打开电脑。

宿舍靠窗的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大笑。阿诚瞥了一眼,看见何小满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

“你信他提前写完作业!那还不如信我下周体侧引体向上能做超过5个呢!”何小满对梁仲春说。

“哼,看不起我啊,我引体向上就能做满分!”阿诚一边打开文档一边回嘴。

“有个屁用,你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论文吧。”何小满笑道。

“郭骑云,你居然还没写完?”阿诚看了看身后。

“没呢,都要烦死了。”

梁仲春冷笑一声:“学霸的话也能信?估计他这是第五稿了。”

阿诚也跟着冷笑一声,懒得再说话,飞快地爬上知网找资料,同时深感自己掉进中文系的坑里再也无法得到救赎。

阿诚高中时学的是文科,填志愿选专业的时候第一志愿填的是经济系,第二是法律。填完这两个就不知道后面该填什么了,明楼说你不是喜欢明清传奇和京剧吗,要不就填中文系咯,到时候可以学古代文学,于是他就在第三志愿选了中文。后来阿诚的高考分数不够上经济和法律,于是就到了中文系。

本来想着读中文系就是看看小说平时有空还可以研究一下自己喜欢的京剧的,结果现在每天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论文中痛不欲生。

阿诚戳开一个论文,点击了下载之后突然想到晚上还要去跑二十圈,顿觉眼前一片漆黑,他没好气地拽了一下脖子上的吊坠,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靠,情报局必须给我涨工资!”

 

   

 

 


别怕(楼诚短篇)


明楼把十岁的阿诚带离那间弄堂里的屋子时,桂姨还怔在门口。阿诚见到桂姨,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明楼牵着阿诚的手,也不停下,像没看见桂姨一样从她身边走过:“阿诚,别怕,这个地方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我现在带你回家。”

那天晚上,风雨交加。阿诚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无法入睡。他心里有一种恐惧,说不上是怕什么,但就是怕。以前他怕的时候就躲到墙角,靠着个东西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可他现在觉得有个更想依靠的东西。
他下了楼,走到明楼房间的门口,靠着门坐下来。他不敢进去打扰明楼,但他觉得即便是明楼房间的门,都带着一种可以依靠的温柔。
明楼睡得晚,学习到了半夜才去洗漱准备睡觉。他去开门,门外什么东西突然“蹭”地一下跳起来,把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阿诚。
明楼借着房间里的光看着阿诚欲语还休的眼睛,问:“睡不着?”
“嗯。”阿诚回答,愣了一会儿,又下定决心一般地补充:“我怕。”
明楼牵起阿诚的手,把他带回二楼的房间,看着他睡下,才说:“阿诚,你要知道,你有这样的今天和未来,都不是因为有我帮你,而是因为你足够坚强。过去的岁月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你既然有走过来的能力,又还需要怕什么呢?你是男子汉,有再多困难都一定能克服,更何况,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好睡吧,晚安。”说完,明楼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阿诚第一天上学,明楼把他送到校门口。看着同龄人雀跃地走进学校,阿诚却有些挪不动步。他几乎没有和同龄人相处的经历,此时有些手足无措。
明楼轻轻拍了拍阿诚的后背:“你很聪明,自然不会比任何人差。你的小伙伴也都是很友善的,他们不会欺负你。去吧,好好跟他们玩儿。”

虽然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数都很友好,但男孩子间的小矛盾也在所难免。
那日阿诚和明台一同放学回家,路上与几个男生起了争执。阿诚本打算不予理睬,怎料明台平时在家虽习惯和阿诚吵吵闹闹,但在外头见有人骂自己哥哥,却义愤填膺地冲上去。阿诚上前想把明台拉回来,却经不住那几个男生的死缠烂打,竟是几个人缠斗在一起。等一场架打完,阿诚和明台俱是鼻青脸肿。阿诚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明台实在是无能,想着大姐疼明台的样子,不由得心下又内疚又害怕。于是把明台送回家后,便一人“离家出走”。
天色渐黑,阿诚在街上游走,脑子一片空白,心里慌乱,却不知自己来来回回走着却始终是绕着明公馆打转。
直到他于昏黄的路灯下看见匆匆而来的明楼。
明楼走到阿诚跟前,一言不发,其实是他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明楼蹲下身,背光看着阿诚脸上的阴影,幽幽地问:“你在怕什么?”
他知道他在怕什么,所以这是个反问句,不是疑问句,也不需要回答。
明楼和阿诚并排往回走,走到半路,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下阿诚的后脑勺:“跟大哥大姐玩儿离家出走,你脑子是被糊住了吧。”

明氏企业名下的一家百货开业,明镜明楼带着明台和阿诚去参加开业典礼。
明台天性爱玩,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好不欢喜,跟所有人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阿诚却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看见这么多人就想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
明楼知道阿诚的恐惧,却偏似要与他作对一般,领着他四处转悠。
阿诚实在紧张得不行,轻轻唤道:“大哥。”
明楼转头看阿诚,见他眼里尽是委屈,像受了什么折磨一般。
明楼转身走到阿诚身后,将手放在他的背上:“阿诚,把背挺直了。记住,在这世上,只要你站直了,就没有人能让你弯腰,只要你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就没有人敢笑你。咱们明家人,谁都不用怕。”
阿诚感觉到背上那只手透过来的温热,混合着明楼的这段话,令他心里一荡。
明楼也不管阿诚做何反应,径自将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推到一对身着礼服的夫妇面前,一段寒暄过后,介绍道:“这是我二弟,明诚。”阿诚心下紧张得很,表情也十分僵硬,但他毕竟聪慧,便学着明楼的样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叔叔,阿姨好。”
那对夫妇看出了阿诚的窘迫,但也不点明,笑着拍拍阿诚的头。
他们走远后,明楼低头看一脸如释重负的阿诚:“看吧,也没什么难的嘛。别人都是很好的,对你也很好。咱们再多去交几个朋友怎么样?”
听了这话,阿诚的心不由地又有几分紧张,但也含着几分自豪和期待。为了明楼的赞许,为了能够和别人平等地交流,为了这个世界的善意。

汪曼春事件后,明镜打算送明楼去法国。她本来也想把阿诚一起打包送过去,可又觉得阿诚年纪还小,性格又内向,担心他出国适应不了。
明楼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明镜无需纠结,他可以去试探试探阿诚。
阿诚心里其实是想去法国的,一方面他读了几年书,对外面的世界颇有些好奇,一方面也是想跟着明楼。但他不敢跟明镜提,他觉得明家供他读书他已十分满足,本不该奢求别的。
所以知道明楼要出国的那天晚上,阿诚很郁闷,吃完饭便回了房间,拿出书来却又读不进去,手指拨着书页,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楼进屋时,倒一点不奇怪阿诚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坐到阿诚床边,直截了当地问:“阿诚,你想跟我一起去法国吗?”
阿诚盯着明楼,揣测着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隔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答:“想。”
“想,为什么不跟我和大姐说?”
阿诚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明楼也没想让他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去和大姐说。”
“我……”阿诚有些犹豫。他突然发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向明镜提要求。以前他偶尔会和明楼表达自己的愿望,但面对明镜,他向来是你给我我就收着,你不给我也不会去要的态度。
“去吧,别怕,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明楼催促。
阿诚站起身,鼓起勇气走向明镜的房间。
明镜听到阿诚说想去法国时十分高兴,当即应了下来,那惊喜的态度倒是把阿诚吓了一跳。
回到房间,阿诚见明楼还待在那儿,便汇报了一下整个过程。
明楼听完对阿诚笑:“所以嘛,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去说去做,要不别人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呢?凡事得靠自己争取。再说了,大姐也想你好,怎么可能不让你去?”
不过,直到几年之后的某一天,当明楼在贵婉家看到阿诚时,他突然有些后悔。
那个晚上,他应该再跟阿诚说一句,有想干的事,还是要先跟家人说一说再干,好让我们在你还没走“错”路之前把你拉回来。

从伏龙芝回到法国,阿诚第一次执行暗杀的任务。
他杀了人之后回到租的房子,见明楼还在优哉游哉地看报纸,突然有种时空错位的奇怪感觉。
两人一起吃饭时,明楼仔细地观察着阿诚。
第一次杀人,阿诚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有些沉默,吃饭时表情有些僵硬。但明楼知道,这个反应对于阿诚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反应了。
阿诚的善良和决绝都是极端的,因此他心里现在一定在天人交战。
明楼貌似随意地拿起一瓶其实早就备好了的伏特加,倒了一杯递给阿诚。他想这饮料应当能唤起青年人一些热血的回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不回头地走下去。只要你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第一次戴上伪装,和敌人虚与委蛇,阿诚是心虚的。
这样的周旋丝毫不亚于战场,任何一个用词的错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容不得一分错。
由于幼年的经历,阿诚一直不喜言辞。虽然后来明家的教育使他重建了自信,到了法国之后,开放的气氛又使他开朗了不少。但毕竟仍是年轻人,阅历不多,平时与人打交道还没什么,真要上了“战场”,还是怯的。
出发之前,阿诚尚有些犹豫,眼睛便盯着站在窗前眺望的明楼。
明楼转身,看见阿诚水汪汪的眼睛,带了求助的神情。
明楼走到他跟前:“阿诚,以前是我低估了你。我早该料到无论你在国内还是国外,都终究会走上这条路,因为无论在哪儿,中国的万里河山都已经在你的这里了。”说着明楼指了指阿诚心脏的位置。“就凭这一点,你就一定不会输,因为你的身后是我们的中国。”
阿诚看进明楼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也有那河山。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楼轻笑:“放心好了,你大哥会随便让你去冒险吗?我让你去做,是因为我知道你已经足够优秀,我相信你可以完好无损地回来。”

1944年,抗战进入了最艰苦卓绝的阶段。
为了一次物资转运的任务,明楼把阿诚派往了北平。
任务艰险,两人心照不宣。只是多年的刀尖舔血,让他们对危险都有了抵抗力。
阿诚收拾好箱子,准备走出明楼的书房。
“阿诚……”
阿诚回转身,见明楼立在窗前,阳光照见他有些担心的表情。
“大哥,没事儿,我不怕。”
一个特工最要命的缺点就是胆怯。所以他告诉明楼他的无所畏惧,他的所向披靡。
明楼点点头,眼底留下阿诚转身离去时飘起的衣摆。
不久之后,明楼也去了趟北平。
他去看被阿诚亲手炸成一片废墟的工厂。
阿诚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天地间该是有回响的。那是他顶天立地的阿诚。
军人殉国,魂佑疆土。
明楼突然间想起他们分别的那天,阿诚跟他说,“我不怕”。
从“我怕”到“我不怕”,中间隔了二十年的岁月。
他回望这岁月,看见那孩子明净坦诚的笑脸,看见自己最幸福的时光,看见中国的锦绣河山。

若水


1943年1月9日。

上海。

刚下了一场雪,雪不大,却非常明净,映得整个城市一片光亮。

常怀安敲开了一幢花园洋房的门。开门的仆人把常怀安让进来,却一句话也不说。

穿过光亮的小花园,常怀安走进屋子。屋子里面倒是暗得很,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屋子里一个约摸六旬的男人,身着长衫,眯着眼坐在椅子上。

“吴先生,您好。”常怀安走到吴裕春的身边,伸出手。

“汉奸。”吴裕春没有跟常怀安握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早几年赶着打仗的时机做纱布生意,很是赚了一笔。但没想到上海沦陷之后,自己会被胁迫着和日本人做生意。他现在有点后悔当初选择卖纱布了。

常怀安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却没有放下手,陪笑道:“希望我们可以放下成见,精诚合作。”

“你们自己做汉奸也就罢了,还要逼着别人也干净不得。”老人睁开眼,仰望着常怀安。

眼前的这个男人高而瘦削,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圆圆的,亮若星辰。

常怀安放下手,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这话可说重了。这笔生意,得利的可是您啊。”

“我得不得利倒是其次,可是这让日本人得利了。”

“这上海都是日本人的了,无论咱们做什么,得利的不都是日本人吗?”

“畜生。”

“您这么说,就不怕夫人和孩子们遭了连累?”常怀安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你们敢!”

“我们要是不敢,您也不会跟我们做这笔生意啊。”常怀安狡黠地一笑。“吴先生,咱们要紧的还是谈生意。这份文件,您要看着合适,就麻烦签个字吧。”

吴裕春没有动,只是盯着常怀安看。这男人看上去还很年轻,刚褪去稚嫩与轻狂,但还不算成熟,给人一种温和而内敛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汪精卫政府做事,可惜了。

“听说你留过洋?”

“是,去的英国。”

“念什么?”

“经济,还有教育学。”

“哼,亏得你没回来做教书先生。不然,中国怕是真要亡了。”吴裕春在说最后两个字时声调微微上扬了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一个哀叹。

常怀安的表情僵硬了那么一瞬间,然后从容不迫地露出了一个催促的笑容:“您老,还是先签个字吧。”

1943年4月9日。

吹面不寒杨柳风。

吴裕春的老朋友陈鼎夫为生意上的事来了趟上海,顺便串串门。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花园里喝茶。落霞满天,把偶尔从眼前飘过的飞絮染成粉红色。

吴裕春的小儿子吴亭和小女儿吴薇在一棵树下给小鸟做木屋。“拣尽寒枝不肯栖”,那就做个温暖的木屋吧,他们说。

“小亭明年该上高中了吧?”陈鼎夫看着孩子笑问。

“是啊,咱们家就数这孩子会念书,成绩好。”吴裕春一脸自豪。他年轻的时候光顾着忙事业,成家的时候已很有些年纪了。别人在这个时候都当爷爷了,他的孩子最小的还只十几岁。

“阿昆也不错啊,这转眼都快大学毕业了。”

“他这小子有主意。我原先是想让他就去复旦的,可他不愿,就是要去西南联大。这不,还折腾到云南去了。算了,让他折腾嘛,小孩子,能折腾出个啥?”

“折腾倒不要紧,只要是好好念书就行,不要还去参加那什么……什么抗日锄奸团。小孩子去掺和这些干什么?”

“我看也是。”吴裕春点点头,顿了一下,似又想起了什么:“不过,这汉奸也是要杀的。”

两人品了会儿茶,上好的碧螺春,散发着浓香。

“生意最近做得顺利吧?”生意人关心的还是生意上的事,吴裕春问。

陈鼎夫有些得意地一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说,还是人家读书人有头脑。老乔打仗前就让我打通棉花生意的路子。果然,这一打仗,棉花就紧俏了。现在政府和日本人都抢着要呢。”说完,看见吴裕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问:“你呢?”

“也就这样吧,还能怎样?”生意上的事是吴裕春先提起的,但他现在突然很想逃离这个话题。他转过头,看见吴薇正冲着吴亭笑,不知道两人谈起了什么。“等抗战胜利了,我要带小亭和薇薇去泰山看看。薇薇在学校学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就吵着要去看泰山,可惜这会儿兵荒马乱的哪儿也去不了。”

“这抗战打了这么多年了,人人都说等抗战胜利,我看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陈鼎夫泯了口茶,一副你们打吧我就等着的样子。

“是啊,管不了啦,我只要看着孩子们都成了家就满足了。”吴裕春看着两个孩子。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毛茸茸的,像两只小鸟儿。

1943年7月8日。

绿树阴浓夏日长。

吴裕春坐在小花园里,看着树上挂着的鸟笼。鸟笼里一只画眉在转着圈儿蹦哒。一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样子。

1941年5月7日—5月27日,中条山战役,中方伤亡4.2万余人,被俘3.5万余人,日方仅伤亡2500余人,被称为“抗战史上最大的耻辱”。1941年12月下旬—1942年1月中旬,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方伤亡2万余人,日军伤亡5万余人,中国取得决定性胜利。

正面战场打得很惨烈。胜利或失败,都是生命和鲜血堆成的。

还是有那么一群人愿意把所有的爱献祭给这个国家的,老人想。流离年华里,他们反而会赤诚得近乎天真。

就是太天真了。

与正面战场相比,国民政府对日经济战的惨烈程度也毫不逊色。一些人在战场上拼命,一些人在沦陷区走私。日本人想套取法币,这些人就帮着日本人往沦陷区走私。结果导致法币大量外流,国民政府战前储备的外汇,开战没两年就被日本套空。

后来,法币在沦陷区被禁,这些人又拿着先前赚得的法币,在大后方购买必需品走私进沦陷区,卖给日本人。结果导致战区本来就稀缺的战时必需品更加稀缺,而法币内流又加剧了通货膨胀。

中国的经济已经摇摇欲坠,但所幸还是苦苦撑着没有崩溃。中日货币战国民政府一直占下风,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是要打下去。避无可避,向死而生。

其实,吴裕春未必对这场经济战的详情了解得有多清楚,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把战略必需品纱布卖给日本人,就是给这场战争雪上加霜。

屋里传来下午6点的敲钟声。他应该就要来了。

是他说的,“精诚合作”。精诚是一点儿都没有,合作倒是有的。毕竟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

其实除了为生意上的事儿偶尔见面或通电话,吴裕春并不很清楚常怀安在外面干了什么。

管不了这么多了。有人伟大,自然会有人渺小。

门外脚步声渐近,常怀安急匆匆地走进门来,把一张纸往吴裕春面前一放:“吴先生,这批货,您还是签收了吧,一点小意思而已。”

“我不要了,你们自己收吧。”这是吴裕春早就想好了的。

“这恐怕不太好。日本人最讲诚信了,您不签,我回去也不好交差啊。”

“你好不好交差关我屁事。”

“那您家夫人孩子,关不关您事呢?”

又是戳这个软肋。

“你别整天拿女人孩子威胁我,这不是个男人该干的事。”

“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也不是个男人该做的事吧。”

“我他妈的混蛋!”吴裕春突然大声骂道。

常怀安吓了一跳,他能听出来这句话里有多少的自责和沉痛。

他任由自己的心狂跳着,表面上却平和依旧:“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世道,能保全一家实在不容易,都是手段而已。这保护国家是人家当兵的事儿,咱们老百姓能保住自己就行了,您也别太介意。”

“你在国外念了教育学,就是打算这么教育中国人的吗?”

“中国有教育吗?教育的对象是孩子,可是中国的孩子呢?都是战争的流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被吓的那一跳把心脏刺激得慢不下来,常怀安突然难得地有些激动,声音不觉大了一些。

“你的意思,中国是没有希望了。”吴裕春看着激动的常怀安,帮他做了个总结陈词。

常怀安沉默着等自己平静下来,逼视着吴裕春:“都说少年中国,可是你告诉我,中国的少年在哪儿?”

吴裕春没有回答,他想这不是个疑问句。

常怀安顿了一下,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眼睛却看向远处:“中国的少年在汉奸的枪口下。”

吴裕春看了看常怀安手里的枪,低头想了想,缓缓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在收货单上签了字。

常怀安拿了文件转身离开。刚走出去两步,吴裕春叫住了他:“你等等。”

常怀安回过身,看见夕阳搁在屋顶上。现在自己的脸上一定落满了余晖,他想。

“听说最近军统很是活跃,市政府的几个官接连被暗杀。你小心一点。”

常怀安看着老人,老人看着鸟儿。

“我明白。”

1943年10月。

吴裕春不常出门,可最近也听到了街坊流传的一些杂言碎语。

常怀安在弄堂口救了个八九岁的孩子。当时一辆车飞驰过弄堂口,没留神正在屋角玩儿铁环的孩子,快要撞上的时候,常怀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扑出来,将孩子撞了开去,在孩子摔倒的一瞬,用手护住他,自己的胳膊却磕折了。

常怀安疼得直冒冷汗,可还是扑腾着站起来,想把孩子先送回家。可那孩子比他先站起来,然后便飞快地跑开了,只给他留下一个惊恐的眼神。

当时有很多人在场,但没有人上前帮忙。一个汉奸,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有人说他是良心未泯,有人说他是做给人看,更多的人说这不知道又是什么阴谋。

自此吴裕春便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常怀安的消息。

直到一天傍晚,吴裕春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他在一家杂货铺里避雨,遇到了来买烟的常怀安。常怀安见到吴裕春,显得非常高兴。他执意要送吴裕春回家。吴裕春本有些不愿,但怕家里人等急了,最后也没拒绝。

常怀安折了的左臂还打着石膏,他右手擎着伞,伞微微倾向右边的吴裕春。两人一路无话。

快走到吴裕春的家门口,天已是很有些黑了。吴裕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问常怀安:“听说你在弄堂口救了个孩子?”

常怀安低着头,没有看他:“那是个巧合。”

“你为什么做汉奸?”

常怀安一愣,这话题转得真快。

“您能不能有一次在咱们见面的时候不提汉奸这码事儿?”沉默几秒,常怀安苦笑道。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吴裕春只是看着他,却不肯挪步。

“为名为利,您不知道吗?”常怀安败下阵来,无奈回答。

“只是为名为利?”

常怀安抬起头,盯着吴裕春的眼睛:“当然。”

吴裕春突然觉得很无力。这两个字常怀安说得如此坦诚,就像只是在告诉他明天早饭想吃个包子。

1944年初。

军统货物管理局和杜月笙联手,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抢购到纱布6000件共1200吨,由上海经过沦陷区运至大后方。日本人获得情报后十分震惊,遂增加物资战的投入,并加大对中国经济战线的破坏力度。

1944年3月5日。

常怀安身份暴露,被76号逮捕。

1944年4月1日。

军统“四一大会”。

“常青,化名常怀安,军统局上海区情报第三大队情报员,于1941年10月至1944年3月潜伏在汪伪政府经济部门,从事对日货币战和物资战情报工作。1944年3月被捕,英勇就义,享年27岁。”

1944年4月12日。

草长莺飞。

一个年轻男子敲开了吴裕春家的门,穿过小花园,走进光线很暗的屋子。

“吴先生,您好。”

“怎么换了个汉奸?”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吴裕春有些诧异。

“常怀安前些日被发现是抗日分子,已被处决了。不过希望这件事情不要影响到我们的精诚合作。”

吴裕春的心里梗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吴先生,这些文件应该是常怀安被捕前准备交给您的,都是一些咱们生意上的文件,您请过目。”

吴裕春接过文件,点点头。

男子转身离开。在他跨出门的一瞬,吴裕春抓住最后一个机会问:“他是哪边儿的?”

“听说是军统。”

下午6点的钟声响了。

吴亭和吴薇踏着钟声跑进屋子。

“爸,有两只小鸟住进我们做的木屋啦。”吴亭抢先冲到吴裕春面前,带着一身青草的香味。

“您快出来看呀。”吴薇跟在后面。

吴裕春看着两张鲜活的笑脸,把自己从一片沉郁中硬生生拉出来,试图露出一个笑容。

他站起身,随着两个孩子走出屋子。余晖从身后倾下来,仿佛还有一丝暖意。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跑向搁着小木屋的那棵树,活泼的身影,若有光华。

一瞬间,吴裕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同样背负着阳光,却带着绝无仅有的冷冽和孤独。

他再也不会回过头来看着自己了,吴裕春突然意识到。

他曾经陪着笑说以后要精诚合作,曾经用这两个孩子威胁自己,曾经拿着手枪问中国的少年在哪儿。

他把假话都说尽了,真话却半句都嫌多。

“你为什么做汉奸?”

真正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中国少年,少年中国。